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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高中(一)
【作者】陈哲 【来源】我校陈哲老师著的《极速读写》 【发布日期】2016年03月30日 【已阅读】1626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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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高中(一)

陈哲

上高中了,全市的重点高中,我在全村人羡慕的目光中迈向了这所全市的唯一省重点高中。父亲请裁缝给我做了一套新衣服,他用竹篾给我编了一个箱子并特地从山上挑上好的竹子给我做了一个竹筒,他说这是给我喝水用的,一竹筒够我喝一天了。父亲送我上高中,在漫长的山路上,父亲挑着竹篾编的箱子在我前面吱呀吱呀地走着,我提着竹筒和棉布做成的书包在后面紧跟着。父亲微驼的背似乎硬朗了些,他还哼起了山歌。到了镇上,我们乘公共汽车到了学校。学校威严气派,高楼林立。一盆盆鲜花竞相怒放,一颗颗桂花树迎风摇曳,喷泉在欢快地挥洒着水珠,高考金榜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上面有一连串考上北大清华学生的姓名。父亲说:“在封建社会里这榜叫黄榜,也叫龙虎榜,乡下有句俗语叫‘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龙凤池’,孩子,三年后你的名字一定要在这榜上。”我默默地凝视着这金榜,咬了咬下嘴唇。我想,我是昂着头进这所学校的,三年后,我一定要昂着头出去,我一定会让我的名字在这榜上璀璨夺目。

中午父亲和我在烧饼摊上一个人吃了一个两毛钱的烧饼,坐在摊前,看着那些在餐馆里进进出出的新生和他们的家长们,我明白我和我父亲在吃烧饼,他们在喝汤,喝酒。下午爸爸回家了,我开始了高中的住读生活。

高中生活在令人心酸中拉开了帷幕。第一天,上语文课,老师让我站起来朗读《邹忌讽齐王纳谏》,我知道朗读是要用普通话的,我从来没讲过普通话,我只在小学一年级学过一年的汉语拼音。我涨红了脸,硬着头皮站起来,我想憋普通话,但试了几次,那“邹”字像是有千钧重,硬是出不了口。我就那样站着,脸上火辣辣的。同学们好奇地望着我,老师充满疑惑的望着我。“陈田同学,请你朗诵”,老师提高了语调。高中生活的第一节课,第一次提问呀,老师,难道你不知道我不会讲普通话?难道我就像木偶一样站着?读!我给自己下了命令。“邹忌修八尺”,我开始用方言大声朗读了。哈、哈、哈、哈、哈、哈,整个教室都在笑,同学们有的笑出了眼泪,有的笑得手舞足蹈,我看得出老师也笑了一下,但她的笑容很快消失了。我不知道这笑声究竟传了多远,我只觉得自己像一叶扁舟在这笑声的波涛中挣扎,老师用手势,又用很严厉的声音反复好几次才制止住这可恶的笑声。“陈田同学,请你用普通话朗读。”老师满脸微笑地看着我。我不会让你们嘲笑的,告诉你们,我从小到大都是优秀的学生,我就用普通话读给你们看!我像一只没有被风浪打翻的小船又傲然挺立于波峰浪尖中,“邹、邹、邹……”我的舌头不争气地在那里打着卷,这个没用的东西只会念邹不会念忌,这一次的笑声比上次来得更猛烈,整个教学楼都在颤抖,整个校园都震动了,整个城市都在颤抖,我颓然地坐下,整个人就像在空中飘。

高中生活的第一节课,我就像置身于云雾中,恍恍惚惚地过去了。从此以后,我就像跟语文老师达成默契似的,她再也不点我回答问题了。每次上语文课,我都把头埋得低低的,真怕她一不小心点到了我。不知道是她为了照顾我的自尊心,还是我桌上码得很高的书盖住了我的头,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真的再也没有点我回答问题了。问题本身就只该那些口齿伶俐的城里学生回答,像我这样乡下来的学生,土里土气的,永远都是乡下娃!棉布做的书包,竹篾编成的箱,喝水的竹筒,连说话都不如城里人!

那天,我感冒了想喝开水,提着竹筒到开水房去打水,别人都是热水瓶打水,用竹筒打水,我是绝无仅有的一个。一路上,别的同学都用一种怪怪的眼光看着我,有的女生甚至偷偷地笑。数学作业还没做完,我把竹筒提到了教室。“陈田,你提着个竹筒干嘛?”“喝水。”“用竹筒喝水,有趣。”几个同学围了过来,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爸爸给我做的竹筒。

“嘿,竹筒的水有点甜。”

“喂,竹筒的水还有点香。”

“嗨,这竹筒比我的不锈钢杯子好多了。”

竹筒在他们的手里传递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我知道我又一次成了他们的笑料,他们这些城里人不约而同地嘲笑我这个乡下人。我忽地站起来,夺过我的竹筒,冲出了教室,跑到校外一条小河边。河水在潺潺地流着,我的眼泪也跟着一起流。我一脚把竹筒踢向了河中心,我踢走了父亲亲手给我做的给我喝水用的竹筒,竹筒没有沉没,他翻了两个跟头顺着河水漂了下去。河水还在悠悠地流着,我的眼泪没有继续流,他干了。我要超过他们,我要远远超过他们,我奔回了教室。

我把头深深地埋在书堆里,我明白今日埋头读书,明日抬头做人的道理。等着吧,你们,终有一天我会在你们面前昂起高高的头,我要让你们知道,我绝非等闲之辈!

世上许多事并非你想做到你就真的能做到,别人说天下的事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是骗人的,只有傻瓜才会相信。上学期期末考试说到就到了,它无情地粉碎了我的梦想。我居然在班上只考了个第二十名。第二十名啊,这是什么样的名次?从小学到初中,我基本上是全班乃至全校的第一名!我盯着成绩表上的成绩,看着看着,这些分数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我开始仔细审视这些城里的学生,他们并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他们中的很多人并非平庸之辈。我的语文成绩远远不如他们,英语听力完全听不懂,其他科目,我丝毫不比他们逊色。我要努力!我要超过他们,我如果连成绩都不如他们,那我就什么都不如他们了!

不能向现状屈服,我要抗争!几乎每天下晚自习后,我都会点起蜡烛,一个人在教室里自习很长时间。教室只我一个人,估计整个教学楼也只有我一个人,周围静得出奇,只是偶尔有丝丝清风吹过,烛光跳跃着,我的思维也跟着跳跃,一个个疑难问题迎刃而解,夜越深,我的思维反而越清晰。我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回寝室睡觉,在有的问题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我带着问题回到了寝室。头一落枕头便开始做梦,真奇怪,有时梦中居然会出现题目的答案。有时整个晚上都在做梦,做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梦。我梦见我站在高高的峰巅,面对着汹涌澎湃的大海,浪花溅到我身上,我的灵魂跟着海浪一起往前奔涌,我的身体仿佛在海面上飞。有天晚上,我梦见我掉进了井里,我拼命喊救命,整个世界都是我的救命声,但是没有救命的绳索,也没有救命的手,我在绝望中往下沉的时候,一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的头上。我感觉到鲜血喷涌而出,我醒了,浑身都是冰冷的水,我用手摸了摸头,粘乎乎的,我吓了一跳,难道头真的破了?我划然了一根火柴,一看满手都是血,我呆了,这时我感觉到鼻子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用手一摸,原来鼻子在出血。我赶紧翻身下床,用冷水拍了拍后颈窝,并把头浸在冷水里,血总算止住了。有时整个晚上都失眠,大脑中的各种各样的问题总是驱散不掉,直到早上那嘹亮的广播声响起,我还在床上辗转反侧。对我来说,失眠好像算不了什么,有时接连几个晚上失眠,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擞地学习,丝毫没有睡意。现在想起来真有点不可思议,可能我身上那股倔强的血液始终在沸腾吧。

苦心人,天不负,高一期末考试,我考了班上的第四名。爸爸,你的儿子是好样的,你的儿子不比任何人逊色。

放假了,揣着成绩单,带着异样的喜悦回到了家中。门紧锁着,邻居说,你妈妈病了,已经住院好几天了。妈妈病了?在医院住院?妈妈生病从不吃药、打针,妈妈把钱一分分省下来供我读书。妈妈病得不轻,你怎么了,妈妈?我一口气跑到医院,妈妈无力地靠在病床上,脸蜡黄蜡黄的,眼睛陷下去了不少。姨娘说:“你妈妈病成这样子还不肯来医院,幸亏我知道了,不然,再拖几天,你妈妈就……”姨娘的眼睛有点湿润了,声音有点哽咽。我没有眼泪,我握住妈妈那只剩骨头和皮的手,心里有狂吼:“妈,我要改变你的命运,你前半辈子受了苦,我一定要让你后半辈子过上幸福的生活。”看见了我,妈妈的病似乎一下子好了很多,她坐了起来,递给我一个苹果,“快吃,狗娃,饿了吧,又瘦了,在学校吃好点,不要担心家里缺钱,钱总是慢慢挣的。”妈妈,我的身体重要,难道你的身体就不重要吗?面对着这比天空还辽阔、比大海还圣洁的母爱,我默默无语。

高二了,要分文理科。一个远房亲戚说,你家这么穷,你争取上财经大学,财大的毕业生非常好分配,拿的工资又高,到时你的命运就改变了,你父母的命运就改变了。我模糊地意识到我要把考取名牌财经大学作为我的奋斗目标。老师说你想考财经大学,那你最好读文科,可你的语文成绩又不好。可能是第一节语文课种下的祸根,一直以来,我很少听语文课,语文成绩很糟。放心吧,老师,我的数学、外语成绩好,其他科目赶得上来的。我成了一个文科生。大概绝大部分优秀学生都去读理科的缘故,文科的竞争压力小得多,读文科后的第一次考试,尽管语文只刚刚及格,我还是考了全校的第一。

久违了,第一,我好久没尝到你的滋味了。老师说,我校的文科生每年至少可以考上一个北大,我有冲击北大的实力!真没想到,我也能如此优秀!我一直以为北大是那颗可望不可即的星星,它只能在那遥远的天边闪闪发光。老师、同学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那眼神有赞赏、羡慕、嫉妒。一个人要想得到别人的尊重,就必须有值得别人尊重的价值。我可以抬头做人了,我有一种小人得志的感觉,我大声地讲着那蹩脚的普通话,再也没人嘲笑我了,我开始悠悠地做我的北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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